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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<title>逃 &#8211; 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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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<description>台灣國際勞工協會（Taiwan International Workers Association，簡稱TIWA），是全台第一個以國際移工為服務對象的民間組織。</descriptio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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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<title>逃 &#8211; 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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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逃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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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c:creator><![CDATA[chunhuai]]></dc:creator>
		<pubDate>Tue, 18 Oct 2005 10:17:20 +0000</pubDate>
				<category><![CDATA[TIWA評論]]></category>
		<category><![CDATA[逃]]></category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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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	<description><![CDATA[卡洛琳終於逃走了。 半夜三點，她從野雞車上打電話給我。 「我跑出來了。」她說，壓低聲音，像是要哭了。 「你身上有錢嗎？」我一直沒睡，心上惦記著她原訂早上九時返回馬尼拉的班 &#8230; ]]></description>
							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卡洛琳終於逃走了。</p>
<p>半夜三點，她從野雞車上打電話給我。</p>
<p>「我跑出來了。」她說，壓低聲音，像是要哭了。</p>
<p>「你身上有錢嗎？」我一直沒睡，心上惦記著她原訂早上九時返回馬尼拉的班機，惦記著她的淚眼汪汪和尚未還清的負債。</p>
<p>「我有三千元。行李都在旅行社，居留證、護照都在仲介那裡。」她說得急促，聲量還是壓抑著，想來是怕被旁座的人聽到，微微顫抖，緊張。</p>
<p>「朋友連絡好了？」</p>
<p>「嗯，你別擔心。」</p>
<p>「害怕嗎？」</p>
<p>「很怕。」</p>
<p>但我現在聽出來了，她的緊張裡藏著忍不住的興奮。噗通噗通，我彷彿聽到她的心跳聲，震耳欲聾；也可能是我的，在半夜，想像她在夜間飛馳的高速公路上，自由與危險，前途未卜。</p>
<p>停頓了二秒，她果真笑出來了，像總算鬆了一口氣。她說：「哦，我的天！你能夠相信嗎？我真的逃走了。」</p>
<p><b>錢沒還完，怎麼回家？</b></p>
<p>初入冬，逾百名菲律賓籍的女工把「台灣國際勞工協會」塞得滿滿的，熱氣騰騰。她們多半年輕、活潑、問個不停，不時笑成一團，像在辦喜事；可話題一轉到近二個月沒領到薪水，有人流下眼淚，又哭成一團，路途險惡的他鄉異國。她們的文書能力強、行動快，前天才請她們整理所有外勞的來台日期、簽證到期日、護照號碼、平均薪資，今天就已經造冊、簽名妥當了。</p>
<p>「昨天早上到公司刷卡完，就要我們回宿舍等調班，每天都不敢出門，調來調去很累，可是又不算加班費，連薪水也不知道有沒有…..」麥洛半夾雜著菲語、英語說。</p>
<p>「仲介要我們自動解約回家，不然就留職停薪，可是，我借了八萬元付仲介費，才來一年多，錢沒還完，怎麼回去？」個性豪爽的艾倫滿臉沮喪。</p>
<p>飛盟電子廠成立17年了，位於三重工業區的挑高辦公大樓，從事電腦主機板及介面卡加工、製造、及買賣，生產線全面自動化，廠房潔淨明亮，員工都穿著藍色的制服。一直以來，飛盟是台灣倍受稅賦優惠保護的高科技電子產業，不但被天下雜誌評選為「2000年台灣最快速成長企業第19名」，且接連拓展至大陸深圳、寧波、上海、北京設廠並註冊。可就資金匯流大陸的同時，台灣飛盟也快速萎縮、負債、資產被掏空，終至2004年十月起再也發不出薪水。</p>
<p>「工廠只是一時週轉不來。讓員工先辦留職停薪、回去休息，明年過完年要大家再回來，到時就是生產旺季了。」人事經理說話不急不徐，對於國際勞協的工作人員逕入工廠、宿舍，與本勞、外勞集結在早停工的廠房頂樓召開沒完沒了的討論，有明顯的不悅。</p>
<p>「本勞沒薪水，還有家裡勉強撐一陣子，外勞沒收入就沒飯吃了。」</p>
<p>「我們也很有誠意，上週開始一天發一百元給外勞吃飯呀。」人事經理在空調、隔音俱佳的辦公室，優雅地理了理深色西裝。</p>
<p>卡洛琳小聲說：「我們菲律賓人每天一定要吃乾飯。一百元根本不夠買三餐，宿舍又不能烹煮，我們幾乎都天天餓肚子！」</p>
<p>深入再追查，飛盟的廠房早已二次抵押，對外還有不少貨款未付，根本就只餘一個空殼子，繼續上市吸收游資，不肯宣布破產以迴避銀行討債。幾百個本地及外籍工人，還規規矩矩地打卡上工，被拖欠了整整三個月的薪資。</p>
<p><b>要行動，才會有改變</b></p>
<p>外勞宿舍平日門禁森嚴，早晚班後點名遲歸的人，罰款二千元，並處以下工後留守工廠無償打掃一個月，若打掃評量不及格，再罰二千元。她們一個月的薪資扣掉仲介費、稅金、勞健保費，大抵只有一萬出頭，食宿另計。麥洛攤開一大疊薪資單，作業裝錯接頭、辦理健檢、打卡遲到、電費超支分攤……零零總總的扣款項目。</p>
<p>舊工廠改裝的女工宿舍，盡頭是洗衣間及成排的衛浴，有人在晾衣服，有人包著頭巾剛洗好澡。走廊的二側約有十餘個房間，門一概拿掉，女工們改以鮮艷的花布、垂飾、門簾替代，一眼望去，倒也讓水泥屋顯得溫暖明亮。幾個等待海運回菲律賓的大紙箱堆在走廊上，火紅的膠帶看來喜氣洋洋，還有人正忙著往半開的紙箱塞東西，毛絨絨的玩具、大包的土產零食、尚包著塑袋的成打?卹、亮晶晶的飾品……都是返鄉時必備的各式禮品。</p>
<p>走進房間，約六至十二個雙層鐵架床位不等，僅容半身高的床鋪裡間，幾乎都精心佈置過了，牆上的海報、相片標示著每個人不同的喜好及過往關係，床頭是鏡子飾品與日記本，床位前則各自懸掛著花樣色彩殊異的大毛巾或布簾，一垂放下來，才有了僅堪平躺、輾轉的個人隱私空間。</p>
<p>「公司再發不出薪水，我們也待不下去了。」楊說，她的眼神落漠：「我沒得選擇，只有先簽了留職停薪同意書，但我擔心一回去根本就沒機會再來。家裡真的很需要錢……」</p>
<p>一旁的萍亞，輕輕握住楊的手：「我們要爭爭看。如果台灣的法律這樣規定，我們就該拿回我們應有的。」</p>
<p>楊與萍亞是到飛盟才認識的。萍亞有個十歲的孩子在家鄉由母親照顧，單親媽媽的她遠渡來台工作，遇見楊，二個人穩定地發展一年多的親密情誼，共同規劃未來，也共同面對回菲律賓後可預見的阻力與壓力。外勞宿舍裡，姐妹們遠離家鄉的世俗牽絆，反而罕見地建立起十分友善而開放的環境，讓七八對同性小情侶在女生宿舍裡，自在愛戀、偕行。</p>
<p>「啊，她們是，不男不女啦。」當然也有人搖頭不解，可笑著私下說，沒形成逼人就範的普遍紀律。飛盟的女工宿舍，於是洋溢著友善的、不壓迫的、任她與她的性向自然流動、自由發展的集體氛圍。在抗爭時期，女同志們更多半出線主動扛起組織、帶動的幹部位置。楊與萍亞就扮演這樣的角色。</p>
<p>「反正，楊留下來，我留；她走，我也走。」萍亞聳聳肩，天經地義。</p>
<p>相較之下，才剛來台灣五個月的卡洛琳就顯得緊張多了，她今年三十六歲，未婚，蓄積了很大的勇氣才借貸來台，不料幾乎還沒領到薪水就進入抗爭。</p>
<p>有時候，卡洛琳會愁眉不展：「真的抗爭有用嗎？我很害怕，到現在還不敢告訴父母…..」</p>
<p>有時候，她充滿勇氣：「上次談判後，仲介就把每個月強迫儲蓄三千元的帳戶先還給我們了。要行動，才會有改變。大家在一起的經驗，真是太棒了。」</p>
<p>整個冬天，大家的心情都起伏不定。每一次行動，女工們都要一大早塞爆了四、五輛公車才陸續從三重來到勞委會前，拿著前一夜寫好的中英文標牌、布條，自編了行動劇與口號，她們在勞動現場被壓抑的創造力、想像力與各式才華，卻在抗爭場上如此耀眼。</p>
<p>2004年歲末時分，本地勞工與外籍勞工的集體行動，總算逼使勞委會同意飛盟適用「大量解雇勞工保護法」，限制雇主出境。資方也終於承認停工事實，宣佈破產、歇業，本勞外勞得以申請勞保局發放工資壂償基金，補足三個月的欠薪，並向中信局的退休準備金請領資遣費。</p>
<p>爭了三個月，不過是恢復她們依法應有的權益。</p>
<p><b>她們是112個外勞配額</b></p>
<p>趕在舊曆年前，飛盟外勞終於要轉換雇主了。</p>
<p>三重就業服務站特地借了市公所的大禮堂來進行轉換作業，電子媒體也聞風而來。會場上，仲介幾十人坐一邊，112名飛盟外勞坐一邊。我們設想中，買方賣方互看資料、互相挑選、互相比較的面試過程，完全沒有發生！或者說，資訊只默默地提供給買方，幾十個仲介手上一疊女工的基本資料，姓名、年資、年紀等，一應俱全。外勞則什麼都沒有，沒有翻譯，沒有說明，沒有任何可參考的書面或口語素材，像市場上的豬肉，待價而沽。</p>
<p>「好緊張哦！」卡洛琳特地上了口紅，頭髮梳得齊整：「如果沒有人要我，怎麼辦？」</p>
<p>幾對小情侶都坐在一起，用力握著手，彷彿要讓買方一時眼花，把兩位一體帶了回去。我繞到官員背後細讀中文公告的廠商記錄，哇！出乎意料，登記申請承接的廠商從南到北，竟高達一百七十家！但每個工廠預計可承接的名額卻只有一名、二名、至多六名。唉，拆得這麼散，大家可真得各奔西東了。</p>
<p>「我想待在北部，可以嗎？」</p>
<p>「我不挑地點，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，可以嗎？」</p>
<p>「還是在電子廠嗎？我的肺不好，不可以是紡織廠….」</p>
<p>………沒有人能夠回答。可以問嗎？可以要求嗎？可以同意或不同意嗎？</p>
<p>「麻煩你請一名外勞代表上台來。」就服站謝專員客氣地說。</p>
<p>「做什麼？」</p>
<p>「代替大家來抽籤。」她和善地、示好地表示：「今天外勞很多，我們讓外勞來決定那些廠商可以得標。」</p>
<p>「啊？」</p>
<p>外勞來抽籤？中籤的廠商可以讓外勞優先挑選嗎？結果當然不是。</p>
<p>抽籤，真的只是抽籤。在台灣，許多廠商的資產額及產業別未能符合引進外勞的資格，勞委會的新政策卻不設限地開放這些小廠商得以「承接中途轉換雇主的外勞」，承接一名外勞就擁有一個配額，一個廉價勞動力的使用權。於是，飛盟宣佈關廠解約後，112名外勞配額就憑空掉到這個買方大排長龍的市場上。</p>
<p>排隊等抽籤的工廠名稱全被寫在籤條上，放在空罐子裡，由外勞代表一張張抽起。抽到哪家廠商，仲介就唸出已圈選好的外勞代號，例如：「24號、25號」，我緊鄰著仲介區坐，看見所有仲介都快速地把名單上的24與25號畫掉，沒有想像中「幹！怎麼我看中的人被先選走了！」的遣憾與惋惜，基本上，圈選的人甚至也沒有多看外勞區的眾多臉孔一眼（啊，卡洛琳的口紅根本派不上用場！），而是直接順著還沒被選上的號碼依所需名額依次往下勾（唉呀，我們本來還怕幾個契約快到期的會沒人選呢！）………總算明白了，這個承接的遊戲規則裡，買家只關心「還剩多少名額」，一個仲介手上可能有數家至數十家委託廠商的籤條，他們經驗老道地耐心等待，不四處張望，面無表情。</p>
<p>同時間，隔著一條走道的外勞區。所有的人聚精會神，緊張、擔心、興奮、互相打氣。每一個號碼被喊出口，都引起同等激烈的騷動，選到我了！幾乎所有人都沒有例外地大喊出聲，四週的人也立即不知是喜是憂地響起迴音。等回過神來，個別的人開始有尖叫外的反應了：「啊！我們有四個人！」跳起來擁抱大叫、熱情奔放。也有人故作輕鬆：「一個人也行，希望遇到不關廠的老板。」一一握住所有伸過來安慰的手。還有小情侶的眼淚應聲而落，被拆散的兩人哭紅了眼。</p>
<p>號碼被勾選了，但是，究竟要去那裡啊？什麼樣的工廠啊？沒有人知道。她們偷眼打量著喊出自己號碼的人，那時還不知道全是仲介，有人悄聲說：「還好，這個老板看起來不太凶。」無效地找點足以判斷、評估的蛛絲馬跡，好聊以自我安慰還算進入一個正常的「就業面試」的想像狀態。</p>
<p>她們是112個配額，籤抽完了，轉換作業立即宣佈結束。個別仲介火速清點外勞人數、核對護照，催促上車：「快點，行李都整理好了吧？一到宿舍，就趕快把行李搬下來，我們開車回彰化，還有四個小時！」、「走了走了，到高雄都天黑了！」、「光土城就有四家工廠，一家家送，還要跟老板說明一下，時間來不及了。我幫你們叫好便當，就在車上吃一吃好了。」…………一個個陌生的地名，通向未卜的前程。</p>
<p>「好期待新工作哦！我從來沒去過台北以外的地方欸。」卡洛琳的行李不少，但她的情緒高亢。她們一伙十人全上了同一個仲介的小巴士，工廠都在台中、彰化一帶，她和維琪同一個廠，有人作伴，信心大增。</p>
<p>「工作穩定了，一定回台北看你們。」卡洛琳搖下車窗，很用力的揮手。</p>
<p>我鬆了口氣：「太好了，工作全有著落。我們本來很擔心幾個超過三十歲的、居留證快到期的，會沒人要呢！」</p>
<p>身旁一名沒抽到名額的仲介，輕輕地搖了搖頭。「依我的經驗，這些外勞大概有百分之三十，一個月內就會自動解約回家了。」他老道地說。</p>
<p>這個警訊，很快就應驗了。</p>
<p><b>不能做，就要遣返</b></p>
<p>送走最後一批人，我們精疲力盡的坐上回國際勞協的車子，半路上，手機就響了。</p>
<p>「這個地方，我們根本不能工作！」是穩重的楊，她的聲音裡全是驚惶：「我們在林口，電焊、鍋鑪、打鐵，沒有一個女工！怎麼辦？」</p>
<p>之後二天，國際勞協所有工作人員的手機就再也沒有斷線過。</p>
<p>「仲介說，我不做就要把我遣返！」</p>
<p>「根本沒有女生宿舍，他們要我住在男生宿舍裡，連洗澡都一起！」</p>
<p>「我的行李都還沒放下，老板就說不要女工，為什麼聘我們來？再把我們解僱遣送？」</p>
<p>「仲介已經訂好機票了，今天半夜就要來接我去機場！」</p>
<p>移民身份，最大的威脅就是處在「隨時可以被遣返」的壓力下，只要人一離境，一切明文規定的權利都無從追討。語言的劣勢、資源的欠缺、政策的自相矛盾，在在使得她們動彈不得。</p>
<p>楊被送到林口的鍋鑪廠、卡洛琳到了鹿港的五金廠、還有人在水泥拌鑄廠、鋼鐵廠、鐵沙廠、大型傢俱廠。112名女工離開自動化的電子廠，約有三十幾人無預警掉入重機械小型工廠。無法進入粗重工作的女工，次日凌晨就被仲介強押至機場遣返，好空出沒有外勞的「外勞配額」以讓雇主重新申請男性外勞。</p>
<p>2003年九月通公布的「外國人轉換雇主或工作程序準則」，第九條中明訂轉換雇主時，應以「公開協調會議」方式，辦理外勞轉出；同法第十條中規定，轉換「應依外國人原從事行業之同一工作類別」。但事實上，外勞雖然人到了現場，卻完全在封閉的資訊下，沒有選擇與拒絕的權利，更別說是協調了。而同工作類別，也幾乎是所有申請廠商照單全收，從麵包廠、碾米廠、到鐵工廠都有。在這個「搶人頭」的買方市場，不管性別、國籍、適用與否，只要搶到手了，不好用立即遣返，雇主就多了一個重新申請的外勞配額，仲介也多了一個與海外仲介公司抽成引進的賺錢機會，而不分青紅皂白被搶走又送走的外籍勞工只有一身負債地回到母國。</p>
<p>一週內，從南到北，果然幾近百分之三十的飛盟外勞，陸續回到三重原宿舍等待協商。有的人，護照、行李都還扣在仲介手上；有的人，機警地以手機拍下勞動現場的相片。沒料到，才為薪資抗爭完，竟又要再為工作權抗爭，而這次對象是不當的外勞政策。女工們指證歷歷、憤怒落淚的外勞影像上了報，勞委會不得不公開承認轉換過程有暇疪，不得不同意一一調查個案，再協調「二度轉換」的可能。</p>
<p>國際勞協耗費所有力氣一一與雇主溝通、遊說，總算讓數十名女工在政策夾縫中破天荒取得二度轉換雇主的機會，經歷了台灣首度稍有文明、有翻譯、有說明、依法行政的外勞轉換作業。楊與萍亞總算如願以償，相約一起轉換到彰化的零件廠，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，互相扶持，等半年後約滿返家。</p>
<p>卡洛琳的老板原本很客氣：「我們也是第一次承接外勞。本來想聘個男工，不知道怎麼會排隊等到一個女的。既然勞委會說可以再轉換，當然沒問題！她們外勞也是很可憐啦。」</p>
<p>偏偏勞委會的政策一攤開：「外勞配額轉出，雇主重新排隊」，老板立即改口，信誓旦旦向官員承諾會安排適任工作給卡洛琳，如何也不肯放她走。</p>
<p>「辛辛苦苦輪了好久才抽到外勞配額，讓她走，我們的損失誰來照顧？你們為什麼要幫助外國人呢？我們都是台灣人……」很多老板這樣說。</p>
<p>關鍵在配額。勞委會設了一套勞資互相牽制的政策，為配額只能你死我活，逼得承接雇主與外勞的利益衝突，逼得勞資無法共處，逼得沒條件的人只能鬆手、再無退路，粉身碎骨。</p>
<p>卡洛琳的眼淚直流：「真的，女職員都是坐辦公室的，在現場工作的，只有男工。我不是懶惰的人，在菲律賓，我也在工廠工作，也很辛苦，但這個工作我真的沒辦法做，我和維琪試了幾天，腳都腫起來了。真的，我想賺錢，不是不能做我不會堅持的…..」</p>
<p>雇主不放人，被迫又要回到原廠「安排適任工作」的外勞們，包括維琪，都立刻作了決定：「不必再試了！再做下去只會逼我們自己解約回家。夠了！我再也不想待在台灣。」</p>
<p>唯獨卡洛琳不肯。她睡不著，眉頭深深陷落二道刻痕：「我連從馬尼拉機場到家裡的車錢都沒有。至少要等到飛盟的積欠工資發下來，我不能現在離開！」</p>
<p>這些離鄉背井外出打工的女人，都有一身的勇氣與能耐，得以應付最難堪的對待，與最窘困的處境，可她們的移民身份這樣脆弱、不堪一擊，除了認賭服輸，就只能奮力忍耐。留與走都是豪賭，而卡洛琳的籌碼這樣少：「唉，這個決定是對的嗎？有別的路嗎？」</p>
<p>最終，只有卡洛琳扛著行李，一個人回到她才剛逃離的工廠。</p>
<p><b>再查，再查也是一樣</b></p>
<p>過年期間，斷續收到卡洛琳的簡訊：「我的工作還好，清洗機器、掃地，很忙，但沒讓我做我做不到的事，我會忍耐。」我暗自祁禱：「至少，捱到還完仲介費吧。」工人的命運幾乎都是這樣，想翻身是絕不可能了，只能拼命找出路，在結構性的困局中，少輸為贏。</p>
<p>但相安無事的日子不到二個月，掃地的好時光過完了，卡洛琳開始被要求上線做粗重的搬運與鑄造工作。</p>
<p>春節剛結束，她打電話來，一開口就是哭：「怎麼辦？老板要逼我做很難的工作了。我說我不行，領班就一直罵我，說不能做就回菲律賓呀。」</p>
<p>「卡洛琳，別哭了！我們早知道會這樣不是嗎？打電話給勞工局要他們到現場調查。」</p>
<p>「領班一直罵我笨，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，但他很凶…」</p>
<p>「所以？」</p>
<p>「我生氣了，我對他們說：走就走！我不幹了！」</p>
<p>我心中一緊。糟了！外勞在台灣是沒有轉換雇主的權力的。除非是受照顧者過世、原雇主放棄聘用、或關廠，基本上不論工作條件如何惡劣，外勞是無法如一般本地受雇者以辭職篩選壞老板的。外籍勞動力商品的特殊性，在於限業限量限期引進，一律採最低薪資。再如何糟榚的勞動環境，只要不是明顯違法，外勞若要辭職，只有遣返一途，再沒其他出路。這下可好了，工廠原本就想找個男工，現在總算逼得卡洛琳自己說出解約，看來遣返的動作會很快了。</p>
<p>「我知道我說錯話了，可是我真的很生氣，他們一再欺騙我，而且在那麼多同事面前大聲罵我，好像我是個傻瓜，沒有自尊心。」她說著說著，反倒沈著下來，她知道她沒犯錯，卻要承擔惡果。</p>
<p>當天夜裡，卡洛琳就被送到機場了。抗爭磨湅來的經驗與膽識，卡洛琳不哭了，她進了海關，等仲介離開後，撕掉登機證，逕自找了航警，冷靜地連絡勞委會，要求官方履行過年前承諾的勞動調查，並住進庇護中心等待勞資協商。</p>
<p>台灣官方找來菲律賓在台辦事處的官員，雙方都勸卡洛琳息事寧人，離職書都簽了，就回家吧。</p>
<p>「菲辦就怕麻煩，一出事，只想快把我們趕回去。他們都不想一想，幾百萬的菲律賓海外工作者，每年幫我們的國家賺多少外匯，填補政府財經政策出問題的漏洞？所有的官方都不可信任！」卡洛琳幾乎是不屑的。</p>
<p>「這個案子過年前不是調查過了嗎？怎麼又要再來一次？」地方勞工局也不耐煩了。</p>
<p>「年前說要調任她能負荷的工作位置，年後就換了樣。是你們要卡洛琳先去做，出問題再協商。」</p>
<p>「有的外勞真的很壞，你不要只是聽她單方面說辭，我們台灣的老板和仲介要不要生存？再查，再查也是一樣！」仲介說。</p>
<p>果然還是一樣。調查、協商結果是卡洛琳解約返國，沒別的選擇。一群工人還有集體抗爭、改變政策的可能，一個人又如何形成壓力呢？卡洛琳第三度被送到旅行社，等待一早的班機飛回馬尼拉。當天半夜，她什麼證件、行李也沒帶，一個人走出旅行社，直奔車站。<br />
在北上的夜間巴士途中，她打了最後一次電話給我。。</p>
<p><b>鬆動一點活路</b></p>
<p>根據勞委會統計，截至2005年五月份止，共有1萬7959名外勞逃跑，其中男性4731人、女性1萬3228人。上個月警方共查獲538名逃跑外勞並遣送出境，其中男性167人、女性371人…………。</p>
<p>卡洛琳會是這連串統計數據中的那一個呢？逃走，由於無法自由轉換雇主，唯有從這個天羅地網中逃走，才能鬆動一點活路。而逃跑，也使她從「拿不到薪水的關廠受害者」，一夕間成為「勞委會與警察局全面通緝的非法外勞」，她從一個汲汲可危的強制遣返處境，被迫藏身到更不安全的非法身份。</p>
<p>我還是會斷斷續續收到卡洛琳的簡訊。她在台灣的某個角落勞動、生存下來，看見警察就害怕，不容易在新的勞資關係中議價，陷入更底層的勞動。飛盟積欠的三個月薪資總算由勞保局代壂發放給所有的本勞外勞了，但外勞部份都被先扣了百分之二十的高額稅款，卡洛琳及其他被迫返鄉的外勞們，都沒機會出面為自己辦理退稅了。我只但願她平安健康，畢竟沒有健保、勞保護身，在台灣是沒條件生病或意外的。</p>
<p>我想著她在他鄉異國艱辛地求生存，一如我認識的許多移民勞工，她們來來去去，從低度發展的國家移動到貨幣價值較高的國家，賺取當地最低廉的工資，學習以有限的資源生存下來，想盡辦法還債、存錢，為個人或一整個家庭尋求更好的出路。這個夢想，不一定會實現，且多半陷入更慘烈的處境。</p>
<p>有時候我會擔憂。當國際勞協又接到逃跑外勞為躲警察而從高樓摔死的案子，我心中不免想到卡洛琳。若真被警方發現了，就束手就摛吧，別反抗了，不要付出更大的代價。真的，弱勢者只能少輸為贏。<br />
有時候我會放心。想著她好不容易免去仲介巧立名目的高額抽成，好不容易可以自主找工作、換老板，也許真開始存錢、還債了也不一定。卡洛琳一向很會打理匯兌事宜，總能找管道挑選穩靠的地下金融。</p>
<p>卡洛琳奔逃的剪影不時出現在我眼前。我彷彿看見她飛快奔跑時，疾揚的長髮，移動的身形，在初春的夜半街道上，踉蹌前進。再前進。</p>
<div>作者為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秘書長 顧玉玲<br />
本文獲得第28屆中國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首獎<br />
原刊於94.10.11、12中時人間副刊</div>
<p><b>得獎感言：</b><br />
知道得獎的消息時，我們正為了821高雄捷運的泰勞南北奔波。一千七百多名忍無可忍的卡洛琳，終於以集體的抗暴行動震驚全台，SNG車開進外勞宿舍，把窘迫的、堪稱奴役的勞動條件送到大家眼前。而這已經是台灣立法引進外勞第十四年了！</p>
<p>我有幸，長期貼近基層勞動者在有限的條件下奮力搏鬥、挫敗擠壓、長出／或沒能長出力量的歷程。我有幸，共同參與衝撞體制的抗爭，並撕裂般地被滋養與改變。如果我大量使用「我們」作為敘述的主詞，那確實是因為行動的背後是組織性的支持力量，而一起熬夜打拼的<a href="http://tiwa.wokercn.com/index.php?itemid=84">素香</a>、<a href="http://tiwa.wokercn.com/index.php?itemid=72">靜如</a>、燕堂、醒之、競中…也是作者欄中必須被併列的名字。</p>
<p>記錄弱勢者用力發聲的歷史，是集體實踐的一部份。而得獎無疑會有加倍擴音的效果，獎金對勞協房租的挹注也著實令人高興。真的很高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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